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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的界限

给人送一笔钱,结果会怎么样呢?大概率是不好的。给官员送,即使不是贿赂,也难免趋炎附势之讥。给朋友送,可能顿生嫌隙,是炫耀还是同情?给师长送,也难免生不生出事端,你是无知还是使坏,用钱来定义师道尊严?给一面之交的人送,好比他白得一馅饼,就算他自己不喜欢,也可转赠他人,总归是皆大欢喜了吧?不见得。也许若干年后,他会以此为人生奇耻大辱,反问:我落难之时,此人仅以一馅饼啖我,谓我无此馅饼,竟饿死也?这是钱的界限结合了人的界限,衍生出无数的复杂情境。

古典的方法显示,给钱不如要钱。主动向人索取,并说明额度,此时,给与不给,以及给予多少,于双方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了。因为行为本身,已符合率性而为的名士风格,属于古典美学的一部分了,如唐代于頔的故事就是。于頔出身洛阳望族,官至司空,家产当然颇为丰厚。于是,有一位刺史郑太穆,给他写信,说自己俸禄低微,不足以赡养众多的家族人丁,故要求如下:钱一千贯,绢一千匹,器物一千事,米一千石,奴婢十人。理由就是:“分千树一叶之影,即是浓阴;减四海数滴之泉,便为膏泽。” (《云溪友议》卷上)所求不菲,语气傲慢,在旁人看来实在是无礼。但于頔是位真正的贵族,看到信后,连惊讶之色都没表现出来,只是对手下人说:戎旅之际,无法全部满足这位先生的要求,就按要求的一半给吧。同书又记:“符载山人遣书乞买山钱百万,公遂与之,仍加纸墨衣服等。”这位名叫符载的文学之士,也写信向于頔要了百万之巨。

这样的馈赠或索要,有个统一的雅称,叫“买山资”,或“买山钱”。语出《世说新语·排调》:“支道林因人就深公买印山,深公答曰:‘未闻巢由买山而隐。’”后来隐居称为“买山”,为了隐居这样的雅事,索点“买山资”,当然也是美谈。把索要买山资这种古典美学,实践并发扬光大的,是明代文人。这与明代官俸微薄、山人文化盛行,也有一定关系。比如屠隆(他也颇被列为《金瓶梅》的众多可疑作者之一),由于性格太过活泼,初到京城任礼部官职,便与宋西侯一家男女混杂、亲自扮演上台唱剧,遭告发而削职,一时生活无着。朋友邢侗答应资助他,等了一年多却未见钱来,于是他修书一封,派族中的一位晚辈秀才前往山东临邑家中催要,也是一篇妙文:“仁兄努力施一恶人,不如施一路人;施一路人,不如施一善人,功当相万。弟既受仁兄恩,亦不得茫无所报,负此幽冥业债,为转轮根因。力劝兄蚤回头向大道,所以报也。” (屠隆《白榆集》卷十四《再与子愿》)若说上文的“分千树一叶之影,即是浓阴”,是用六朝骈俪之文为表现,持魏晋“我以天地为栋宇”为底气,那么这篇“施一恶人不如施一善人”的自许,则是借禅宗之机锋,极戏谑之能事。

邢侗资助的不只屠隆一个,同时也馈赠王百谷等这些友人,而屠隆也同时向当官的朋友顾益谦、胡从治等人索买山资,这是一张互有往来的人情网。他也会大方地将朋友的善行通过书信广为告知 (《白榆集》卷十四),但我难免揣测,他是借着发朋友圈扩散“买山”项目,让投资方与项目方都受益。 既然是“买山而隐”这等雅事,还须得雅人相助,这对馈赠者的要求比较高。于頔这样的世家望族当然是好,一般也得是家境殷实、且官位相当或高于自己的友朋。公务往来的馈赠,任职辖下的商、民所赠,拒绝才是正确的操作,这也是古典人与钱的界限。比如,松江知府何继之在将离任之际,有富民避开众人,道路中赶上他的马车,赠以金钱,何坚拒不纳 (《云间志略》卷二)。屠隆失去工作后,无锡的富家公子曾要赠以良田养老,也是屡谢却之 (屠隆《白榆集》卷十四)。

地位不相当的馈赠,学生赠老师是正常的,明清之际常有。李日华日记“万历三十八年三月”:“二十八日,门生乔鸣墀守安庆一年矣,始来,以贰拾金助余买山。”(李日华《味水轩日记》卷二) 又,邵宝诗《喜得精舍地有作用杜》:“莲社在邻吾不入,门人今助买山钱。”(卢文弨 《常郡八邑艺文志》卷十二) 这也是师徒父子之亲的年代,所以赠、受并无禁忌。大概来说,钱不问多少,得问亲疏与声望。地位相当的人所赠(至少被赠者认为相当),才为美事。与今日同理,给不爱你的人送花,会被扔垃圾桶。

文︱徐美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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