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鲜花咬伤你的耳朵

——记英伦90年代shoegazing风潮

一、 前话

I’ll do anything to feel like I’m doing something.”

—The Strawberry Statement: Notes of a College Revolutionary

六十年代末,那个嬉皮文化盛行人们还把摇滚乐作为信仰的年代,音乐骑士Velvet Underground带着性暗示的香蕉向主流社会的嬉皮文化扫射,他们挑衅嬉皮文化,歌唱罂粟花,歌唱虐与被虐,歌唱颓废主义。但对于当时的乐迷来说,更重要的是带来了一种广义上的噪音吉他美学。

此时的太平洋彼岸因越战而引发的黑人抗议、学运也风起云涌,作为北美校园运动的激进分子,James Kunen一本学运题材的「草莓声明:大学革命札记」激起无数热血青年的共鸣。在更多志同道合的艺术家和知识分子追求灵性的暗示下,形成了一股崇尚自然反对理性主义和旧的文化传统,认为能表现个体才是生命的意义,强调自主而无局限地发展自己,这种思潮正是此后滋长自怜内省意识的精神土壤。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自赏风潮的兴起不得不提到三个重要人物:

  • 幕后教父Alan Moulder:他监制过the Jesus and Mary Chain(以下简称JAMC), My Bloody Valentine(以下简称MBV),Ride 和Lush等里程碑专辑,都无一例外地加入了电吉他回授的音墙效果,他标签式的做法对九十年代初期的shoegazing运动产生了深远航标性影响。
  • 音乐制作大咖Flood:他一手把Curve,The Boo Radleys 和The Charlatans等中后期自赏派乐队带进了shoegazing辉煌而短暂的圣殿,他更令人刮目而视的身份是作为The Cure、U2、Depeche Mode、Nick Cave、The Smashing Pumpkins等大牌乐队的音响工程师、混音师及监制人出现。
  • Creation公司当年的老板Alan McGee:这双幕后的黑手帮扶过无数怪胎,如果没有他签下无数流离失所的痞子乐队,没有他对当时独立音乐在资金场地技术的支持,恐怕就没有英伦吉他音乐的繁盛,更没有独立音乐的今天。

二、正话

溯源 (1960s – 1980s)

顾名思义,shoegazing是shoe和gaze的现在时组合词,最早出自英国音乐杂志NME(New Musical Express)乐评人Steve Lamacq的一篇文章。权威音乐咨询站allmusic对这个名词有具体的解释:

“the bands’ motionless performing style, where they stood on stage and stared at the floor while they played.

我更喜欢另一个解释「The Scene That Celebrates Itself」,言下之意就是表演的时,只会盯着自己的鞋看,看似自我陶醉、全然漠视听众的自恋型乐队。事实上,演奏者是在盯着效果器看,以便判断下一个节拍该怎么踩,且是否要盯鞋子还和演奏者的个人舞台风格有直接关系。

严格意义上来讲,shoegazing乐派的定义不仅是从视觉角度来划分,从纯粹声响来描述:不可抗拒的喧嚣,并伴随着长时间低沉单调的吉他回复、扭曲失真的声波和一系列吉他回馈的层叠,人声和旋律消弥于吉他声墙中,营造出一种你完全分辨不出各种乐器音色的音乐冲击,尽管如此,这个概念还是相对模糊而泛泛的。以致于现在很多和shoegazing不沾边的乐队也会时不时冒出几首shoegazing味道的曲目(见附录1)。

自赏风潮源自Velvet Underground引发的噪音实验音乐,期间经历了七十年代激进无政府主义的Punk浪潮和萌发哥特端倪的携带强烈内省意识的Post -punk的两波洗礼,其中吸收了The Cramps、 Pere Ubu、The Birthday Party等英国本土乐队的养分,且稍晚于曼城风潮(Manchester Scence)。曼切斯特一直就是英伦吉他音乐的重镇,许多影响重大的英伦乐队都出自于此地,如Joy Division、The Smiths、The Stone Roses、Oasis、New order都拥有曼彻斯特的血统)而爆发。

从根本上来说,它和Brit-pop一样也是英伦吉他音乐在九十年代的分支。当然从现在的角度看,最直接的影响是美国波士顿独立系追随者信奉的缓飙美学,而这股势力又驾驭著九十年代Dream pop、Space Rocker甚至现在的Post rock乐迷根深蒂固的听觉味蕾。

Shoegazing和以Spacemen 3为首的同期space rock乐队都有追循氛围和旋律的共识,但shoegazing善于白炽化。打个通俗的比喻:如果Shoegazing乐队像太阳一样辐射自己的能量,同期Space Rock乐队就如一轮皎月,略带感伤得洒满秋夜,当Spacemen 3唱着「Lord can you hear me when I call」,听到的恐怕只有自己的回声。

酝酿期(1982 - 1987)

“Blind dumb deafen offends, I was never part of it”

Cocteau Twins - Blind Dumb Deaf ( Garlands , 1982)

1983年,一对苏格兰难兄难弟受「草莓声明」的启发,把乐队名换成Strawberry Statement改运。此时,他们正因火爆性子和无人赏识的音乐而走投无路,或许根本意料不到将来会对欧洲大陆甚至北美地区独立音乐产生的影响,他们就是JAMC乐队的前身。

相比之下,另一只苏格兰乐队Cocteau Twins显然幸运得多,1982年就被当时以其唯美艺术化倾向而闻名的著名英国厂牌4AD相中,随后发行的明显散发着浓郁4AD气质的专辑,标志着这支乐队正式从Joy division后朋克时代蜕变成为带着缥缈女声和合成器效果的早期自赏乐队。厚重模糊的黑色吉他噪音音墙,嘈杂起伏的低暗背景和穿行其中的尖利长鸣,华丽、虚幻而荒凉。

于是,JAMC和CT以各自的方式吹响了shoegazing scence来临之前的号角,Kevin Shields (My Bloody Valentine创作灵魂,主唱兼吉他手)则以一人之力融合了各家之长正式掀开了整个shoegazing scence的序幕。

他曾试图创造出一种新的吉他效果,有别于八十年代已经烂熟的噪音尖啸的单一吉他音色。MBV在87年发表的两张EP (Strawberry Wine和Ecstasy)大致描绘了shoegazing的早期音乐轮廓:巨大、长时间的低音riff,扭曲失真的声墙,如同潮汐般一波又一波的回授,优美的吉他旋律如同溶剂,把一切和谐,美妙和梦幻融合在一起。于是88年MBV的Isn’t Anything在乐迷心中真正意义地宣告1988- 1993这段短暂而美好的shoegazing scence时代的来临.。

成熟期 ( 1988-1991)

Show me all your favourite things

Show you all mine too

My Bloody Valentine - Blown A Wish (Loveless, 1991)

上世纪英伦自赏风潮中主要几支乐队的活跃期
上世纪英伦自赏风潮中主要几支乐队的活跃期

英格兰东南部的泰晤士河流域,盘踞于伯克郡和牛津郡之间的腹地,泰晤士河的伟大是因为它是一部流动的历史,注定要承载记载历史兴衰的使命。「Shoegazing scence」之所以又被称为「Thames Valley scene」,正是由于泰晤士河流域是无数承前启后性质乐队的诞生地。1987年,Chapterhouse在伯克郡的首府雷丁组建,同年The Pale Saints 和The Telescopes分别在约克郡的立兹和米德兰的特伦特河畔组建,随着新成员的调整, The Telescopes两年之后的Tastse专辑已经暗示其彻底从只会摆弄合成器的玩票性质的学生乐队转型到了深受MBV和JAMC影响的自赏团。

1988年在音乐史上被人记住是因为Acid House(利用声觉取样和电子噪音,具有迷幻剂功效,持续4/4拍的迷幻舞曲,也是Trip hop的前身)在英国青年的风靡一时,就像十多年前的Punk一样,Acid House一时在伦敦和曼彻斯特各个Club里蔓延,成百上千人通宵聚集于伦敦郊外狂欢,这也是当时Rave文化的由来。而在本文关注的shoegazing史上这一年则意味着最强的主力军已经成势。牛津的Ride 、伦敦的Lush 、利物浦的the Boo Radleys,还有相对特殊的远在大洋彼岸亚利桑那州的Thousand Yard Stare。

MBV同年的首张LP「Isn’t Anything 」是一张具有时代意义的作品,也是被称为shoegazing之父的缘由。Ride紧随其后,他们是另外一支DuranDuran,俊俏的外表和激昂澎湃的青春噪音令人印象深刻,如果shoegazer来一出才艺选美大赛的话,Ride注定位列三甲。

1989年,伊普斯维奇的Bleach也组队,尽管他们一直以来被评论界认为是二流shoegazing团,但却是自赏风潮必不可少的一道风景。同年,伟大的Slowdive在伯克郡雷丁组成,刚在Creation公司出道的slowdive俨然是一个Sonic Youth和MBV的混合克隆体,夹杂着吉他回授,白色噪音和梦幻流行的暗流。Slowdive如此受到歌迷宠爱的原因除了精致的作品之外,很重要的一点在于男女两位主音兼吉他手Neil Halstead和Rachel Goswell独特的个人气质,其中Neil Halstead游若细丝般的梦幻唱腔更是多少男生的梦中情人。

Slowdive虽然也是一支准泰晤士河流域自赏乐队,然而却从来被排斥在 shoegazing三巨头(MBV,Ride,Lush)之外,很大关系是slowdive是第一支逆自赏流(anti-shoegazer backlash)的乐队,对于乐迷而言,在情感上很难接受背叛者,无论他们多么伟大。那个时候时期的Slowdive粗糙、单调而莫名其妙的忧伤。仿佛置身于在一个嘈杂的酒吧,空气和音乐一样烟雾缭绕。谁也听不清他们在唱什么,一切都淹没在吉他的声浪里。

在这一年成军的还有The Verve ,尽管被贴上 shoegazer的标签显得略微不妥,因为国内的乐迷早已习惯把他们看成一支重要的Brit- pop乐队。但是从最初的系列EP和梦幻自赏味道很浓的首张专辑来看,他们是一支未被驯服的shoegazing乐队。1995年的专辑A Northern Soul才出现了旗帜鲜明的转变,而一向悲剧化的解散被演绎得很有皆大欢喜的戏剧感:很有男模气质的主唱Richard Ashcroft 娶了前Spiritualized 键盘手Kate Radley,而剩下的人则组建了The Shining。

1990年swervedriver在伦敦组建,不得不说,这是另外一支被忽略的伟大乐队。他们对shoegazing发展的贡献,如同Smashing pumpkins之于Grunge浪潮。他们执著于交织出最唯美的旋律波纹,将人声淡化到了完全听不清的地步,一齐汇入了漫无边际的音场之中。暴戾化的氛围式噪音,充斥金属乐中那股抑制不住的躁动,只是一再地将音纹不紧不慢地积叠,厚重层压,以得到无限的扩散。就象昏黄的光晕一样,温暖了耳边的每一缕空气。温暖而孤单,绚丽而空虚。这就是swervedriver之声。

鼎盛期(1992 - 1993)

Is left to be seen

And now that I’ve lost him

I’m leaving here

Slowdive - Spanish air (Just for a day, 1993)

自赏风潮迎来了短暂的巅峰,以及随后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的谢幕,这是英伦独立音乐十年商业化的开始。

MBV的第二张专辑,这是一项难以重复的杰作:没有人像当年的Kevin Shields那样精益求精地追求完美,也没有人像当年Creation老板Alan McGee那样有魄力,慷慨而任性,甚至Alan McGee自己也不可能重复的“蠢事”了:前后投入了大约50万英镑的巨资,单单制作专辑封面就花了近5万英镑。这一无视市场的风险投资尽管从技术与制作上保证了新专辑的质量,但这个庞大的数字对于独立厂牌来说,基本算是倾家荡产,Creation足足休养了三年,94年签下摇钱树Oasis,才摆脱了赤字危机。MBV在录音室内愁眉苦脸,生磨硬泡一年多,终于杜鹃啼血,功德圆满,做出了Shoegazer的经典之声。看那粉红色的封面,就可知凝聚了多少心血。Kevin Shields经此一役也元神耗尽,在03年为电影《迷失东京》配乐前,足足有十年没有拿出一部像样的作品……

Kevin Shields激流勇退,其他人也纷纷鸟兽散,何况Shoegazing风潮由不屑宣传,受众小(没有一支自赏乐队有巡演的想法,对媒体采访也不感兴趣)。MBV为第二张专辑演出时,曼城乐迷还穿着MBV、Slowdive,Ride等乐队的T-shirt,但要知道,1992年是Nirvana的专辑及他们的单曲Smells Like Teen Spirit的天下,来自西雅图沿岸的被贴上Grunge标签的团体在大不列颠攻城拔寨势如破竹时,绝大多数本土乐迷又迅速为充满金属质感爆发力的Grunge音乐所吸引,摇身变为北美Nirvana、Pearl jam、Alice in Chains的拥蹙。而后93年的氛围音乐浪潮也分化了Shoegazer的注意,还有Indie dance、Brit-pop等潮流的轮番轰炸,shoegazing终于以昙花一现之势迅速凋谢。

尽管只有这场风潮的主角Ride和MBV取得了商业上的成功,名正言顺地成为传奇乐队。而其他如Adorable、Chapterhouse、 Pale Saints只有在骨灰级的老自赏乐迷心中才会占据一席之地。shoegazing终究是小众的冷门的音乐类型,无法领军英伦的独立音乐运动。毫无疑问,在Madchester scence之后,牢牢地占据了这个国家的唱片市场的是以Blur、Oasis为首的Brit-pop乐队。尽管后来的许多主流乐队都喜欢给自己的音乐可以贴上「后MBV乐队」的标签,但商业炒作意义居多,他们只是不断地复制拼贴前辈们的曲调结构,如同post-rock界趋于同质化的现象。国外很多乐评在追溯这段历史会套上一个长长的定语「a spent-out-oh-so-brief epoch」。

三、后话

随着新世纪各大独立厂牌对shoegazing音乐风潮的追忆悼念,Bethany Curve、The Meeting Places、 Skywave、Isobella等愈来愈多乐队开始进入主流视线,预示了新生代shoegazer崛起的势头,他们的音乐通常被称为Neugaze、nu-shugaze或者Newgaze、Ambulance Ltd、Readymade等一批第三波的自赏乐队也如雨后春笋般涌出,与他们的前辈相比较这些年轻人普遍涉界广泛,相对来说,风格比较容易定论的有Airiel、Concept the Electricity、Con Dolore 、Fourhead、Malory, Stella Luna,纵然强调音乐先锋性的他们,同样难以摆脱先辈们的光环。

厂牌中,不得不提到非常有号召力的ClaiRecords,它扮演的角色就像当年c86时期的Creation,现在诸多Neugaze乐队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另外,北美当年最大的「黑工厂」Projekt 因为早年盛产仙音乐队的特殊历史优势,一直是二流shoegazing及一流Neugaze的培育温室,从八十的Peter Ulrich、Siddal 、Loveliescrushing 到曾经如日中天的Autumns Grey Solace,还有自称是Dreamy Shoegazer Pop的Mira 。

美洲Darla厂下也有如Mahogany等几个有趣团体,纽约有最像Slowdive的Aerial Love feed(仅限第一张EP)。还有长期被遗忘自赏团Alison’s Halo和Drop Nineteens等等,不一而足。

在欧洲,德国Morr Music是一家颇得Shoegazing神髓的新晋厂牌,虽手法和Shoegazing风潮的乐队大不一样,以弱电为主,但听众都是一批——那批从噪音墙中寻找旋律的爱好者,Manual用Glitch来代替回授效果,一样令人沉迷,Morr Music02年出版的向Slowdive致敬的梦幻合集是最好的证明,合集名为<Blue Skied an’ Clear>,取自Slowdive的一首歌名。

亚洲的日本其实是个shoegazing大国:Freezing Butterfly、Vermilion high、Quoin、Serveral Index、Love Meets、 Caustic Rev,但是他们习惯把MBV和本国的新迷幻音乐相结合,音乐大都喧哗,好不热闹,唯独少了一份美感。

(二零零六年作)